【艺苑撷英】著名书法家韩绍玉

每当我漫步街头，看到“泃阳宾馆”那翰逸神飞的四个大字，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他——韩绍玉及他的书作生涯，为人品行，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敬意。

韩绍玉是当今中国书法艺园中的一束奇葩，他才华横溢，待人谦逊祥和。虽居高声远，社会活动繁多，时间如金，但仍乐于献墨四方。他给农林局、物资局、泃阳宾馆、黄土庄饭庄题过门牌匾额，为马起乏、南杨庄乡、段甲岭镇及县直一些机关学校、亲朋故旧多次挥毫献墨，他给沧州制药厂写过药名，帮助机关食堂抄写过菜谱，也为不相识的小学生寄过珍贵书作。他的书法令人叹而折服，他的品格令人钦佩。

一

我与韩绍玉相识，完全是一种偶然。

1983年春，县文化馆组织成立全县书画协会，特意从北京请来韩绍玉、刘炳森、崔瑞禄、郭福顺四位书画家献艺表演。我当时负责文化馆创作组工作，馆里人手不多，就抽出我来做接待和服务工作。

书画协会成立大会在文化馆那两间简陋、陈旧，如同铁匠作坊似的美工室举行。支上乒乓球台案，拭去灰尘，摆上纸笔墨砚，算是给四位来自京城的艺术家准备了献艺表演的“舞台”。

韩绍玉兴致很浓，站在“舞台”前，象节目主持人似的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又把另外三位书画家介绍给大家。这时我才知道韩绍玉是三河县人，离县城不远的闵庄子是他的故乡，曲曲泃河曾伴他在这里度过童年的岁月，泃河里的风雨波涛不仅给了他一副坚韧、勇敢的个性，也锻炼了他坚硬的骨骼。听了他的介绍，我开始注意起这位乡情犹在、乡音未改的书法艺术家。

绍玉眉清目秀体态修长，身着整洁合体的中式服装，显得干练而又朴实。他的头发和其它40岁人比起来，巳明显稀疏，但梳理得整齐有序，不见一根散乱，看上去给人一种清新、自然、合谐的感觉。他举止端庄富有分寸，谈吐象涓涓流淌的小溪，恭谦娓婉，既有学问文章之气，又不乏讲演家的机智与灵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他产生了一种不常有的钦佩、敬仰之情。在介绍我国著名中年书法家、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刘炳森的时候，他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说，北京通县药王庙里曾有这样一幅构思奇巧，书写精美的对联：

密云不雨旱三河虽玉田亦难丰润。

怀柔有道知顺义皆遵化便是良乡。

此联以过去京东的密云、三河、玉田、丰润、怀柔、顺义、遵化、良乡八县县名编织入对，珠连璧合，且充分表现了京东八县旧时代的社会风尚和面貌，堪称对联中的一绝，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凡到药王庙来，见到此联者，无不为之折腰。

一天，韩绍玉与刘炳森两位书法家来到药王庙，他们看了这幅对联，也觉得妙不可言。可今天看来，对联内容已失之陈腐。于是韩绍玉对刘炳森说，你我都是京东人，家乡的面貌已经今非昔比，这幅对联也应该改造一下了。刘炳森手摸下巴，思忖片刻，遂把新联改成：

密云布雨引三河灌玉田万年丰润。

平谷移山坝静海建乐亭百世兴隆。

韩绍玉讲述完这段故事的时候，刘炳森正好在五尺长的宣纸上把对联书成。绍玉从书案上拿起刚刚书写好的长联，小心翼翼地悬挂在墙壁上，28个大字古朴雄浑，情志俱在，使在场围观的人无不击掌叫绝。

书画协会成立大会结束以后，我为此写了一篇短文，发表在报刊上。从此，不仅结识了这两位著名书法家，也对书法艺术的欣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二

绍玉的书作，以自成风格的行草行书见长，具有结构严谨，用笔潇洒，取柳字之骨力，藏“二王”之情态，凝魏碑之端庄，略含隶意，秀丽挺拔的特点。

在我国篆、隶、真、楷、行、草灿烂辉煌的多种风格和书体中，最长于表达书人起伏迭宕之心潮、清新高雅之境界，洒丽娓婉之情韵，刚健大度之骨气者，当以行草占先，而行书又较草书易于辨认，易于为社会服务，于是书写者和欣赏者就尤以行书最为广泛，这也是韩绍玉在书法艺术中的审美追求。

唐代张怀瑾在《十体书断》中说：“书关者，后汉颖川刘德升所造也……”由此可知，行书始于东汉，并以其广泛性和实用性且在汉隶和章草的雄厚基础上得到较为迅速发展，迨至东晋的“二王”时代，行书不但已臻完备，而且达到高潮，这便为嗣后历代行草书艺光辉灿烂局面的更迭开创了先河。以行书为主体包括其它多种书体在内的书法艺术，作为一门独特的艺术形式不断发展，成为世界文化宝库中一块光彩夺目的瑰宝，其影响在世界许多地区日益深远，尤其受到日本、南朝鲜、新加坡、泰国、澳大利亚以及美国洛杉机、旧金山等地各界人士的珍爱。

日本人称中国为书法艺术的故乡。清代末期，我国杨守敬曾到日本传授碑学，自此以后，日本出现了对中国书法艺术、特别是金、石、碑、帖和理论的研究热。书法艺术作为日本五大艺术之一,迅速在全国得到普及，各种风格和流派的著名书法家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早在日本战后时期，他们就建立了全国性的书道组织——全日本书道联盟。不仅有研究中国古代书法家的专门机构（中国明代著名书法家王铎书道研究会），也有王学仲等一些中国当代著名书法家的多种民间研究团体，以至在全日本的每个县都有专门的书道院。他们视中国书法为正宗，包括青山杉雨、今井凌雪、上条信山、小坂奇石在内的许多著名书法家均十数次渡海到中国，朝拜曲阜孔庙、仰瞻西安碑林、访问西泠印社，凡有文物书法之处，几乎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近年来，日本为加强与中国包括书法在内的各类文化艺术全方位、多层次、经常性的交流学习，还捐资110亿日元在北京亮马桥畔建起了“中日青年交流中心”。

中国书法在异地他邦受到如此珍视。而在她的故乡——我们国内却曾一度受到冷落和摧残。至“文革”结束之前，我国连一本今人出版的书法字典都没有，基础训练课也悄悄走出了中小学生的课堂，创造了灿烂书法艺术的先哲渐渐被他们的子孙所淡忘。“文革”期间，四处碑林倒塌，千年书帖付之一炬，书法做为一门独立艺术从报刊上消声匿迹。中国书法艺术发展的进程从高峰走向低谷，书坛呈现出一派残败，凋零的景象。于是日本有人夸口说；书法艺术发源地在中国，而继承发扬她的却是日本。

太滑稽了，太富有讽刺性了。对此，韩绍玉的心灵受到了震动，钢针穿心呀！他曾为之垂泪，同时也生发出一种奋发的的力量和信心：一定要让中国古老的书法艺术重放光华，再度辉煌。

中国必竟是书法艺术的故乡，1976年亿万民众悼念周总理的天安门诗抄运动，揭开了中国书法历史发展的新篇章。

严冬过后是阳春，书坛千枝吐翠，新秀如林。著名书法家刘炳森在1988年出版的《韩绍玉行草唐诗选》序言中写道：“源远流长，经磨历劫的中国书法艺术之花，到了近年才真正开始走向枝繁叶茂、华果丰饶的新时期。从事这种高雅艺术活动，也从部分文人和艺术家的较小范围扩而大之到全体民众当中，热衷于书法事业的有志者便如鱼得水,方显神通。于是涌现出一批杰出的书坛新秀，其中一名佼佼者，也是给我以鼓舞和激勉最大的，那就是产业工人出身的著名书法家韩绍玉同志。”

1976年3月20日，人民日报别开生面地采用韩绍玉书写“到处莺歌燕舞”的通栏标题，从而结束了文革开始以后黑体铅字长期独占报端的历史，标志着书法艺术从此走出冷宫，重返人间文化舞台。如果说当时韩绍玉还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那么以后几年中，随之国内国际大大小小的书展、中日联合举办的汉诗吟唱会书法评比，和澳大利亚广播电台举办的世界书法大赛上连连获奖，日益增多的书刊题名，与传遍世界70余国家的题匾、题书、碑文、书作，已使他成为当今中国书坛上独树一帜的著名书法艺术家。

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启功先生曾站在北京华都饭店诸家书法画廊前赞叹：还是绍玉的字好啊！

我国著名书法家、篆刻家、古文字学家康殷为他近作题词：异彩纷呈。

东方书画研究会会长、著名书法家齐良迟先生评价他的作品：笔机流畅、潇洒天成。

一位诗人曾这样赞美他：你拥有三山五岳的险峻巍峨，你拥有古森林的苍莽、雄浑，你的笔凝聚着无限神力,一脉心灵的山泉，在你行云流水的笔下，发出悦耳的潺鸣，……你从国际赛坛上带回了整个民族的气

节和自豪，做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对家庭的奉献，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奉献……

1990年,韩绍玉脱下北京重型机械厂的工作服，被厂长和工人们用鲜花送出工厂大门。他带着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书画函授大学、江淮职业大学和中外文化书院教授的盛誉，走进北京亮马桥畔那座具有国际一流建筑水平的“中日青年交流中心”大厦。主持起整个“中心”书法研修室副编审的工作，登上讲坛,向各国驻华使节、访华团体、来华专家学者开展广泛的国际文化交流活动。

曾经夸过海口的日本，如今不得不刮目相看。日本社会党领袖田边诚，交通大臣梅木信秋,参议员杜部恒三等先后向韩绍玉索求墨宝，宫泽喜一首相府内也张挂起了韩绍玉亲笔书写的七尺长联：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

三

开机床、搬沙箱、沾满油污的手怎么会拿起毛笔，从事高雅的艺术创作？从田埂上走来的农民子弟又怎样成为著名书法家，一步登上国际文化交流的讲台,成为中国光辉灿烂文化的传播者？在志者如云的奋斗者中，他成功了，而成功的秘绝又是什么？当你走进新颖、辉宏的中日青年交流中心大厦,来到舒适、幽雅的书法专修室，面对眼前这位才华横溢的中年书法家时，这诸多的问号便会接踵而来，同时也使你展开各种各样的遐想。

1942年10月6日,韩绍玉出生于天津河北小王庄。应该说，那里并不是他的故乡，津门缺少他知心的伙伴，海河的水对他也并不温存、亲近。他的父母原本是三河县闵庄子村的穷苦农民。在战乱、灾荒疯狂作祟的年代，他的父母尾随着颠沛流离的人流来到天津。父亲韩福，宽厚矜持、雍达自强，他终日扛着硬板凳，顶烈日、踏霜雪，走街串巷以磨剪子锵菜刀挣钱糊口。全国解放那年，父母带着七岁的绍玉返回故里，男耕女织。

战争的硝烟刚刚消散的泃河旷野，土地尚不丰胰，田苗依然焦黄疏落，农村经济正蹒跚起步，绍玉一家的生活还很拮据。绍玉的母亲是个仁慈、干练而又能干的女人，她不仅有勤劳自强的秉性，而且天生一副好身板，除了经营田亩、土里刨食，她不辞辛劳地奔走于四方，常年来往于河水涛涛的泃河之上，把买回的高梁苗子背回家。供绍玉的父亲加工制作，然后又背着刨好的笤帚走村串乡、沿街叫卖，换来儿女们的欢欣。

绍玉的母亲共生了六个孩子，除了因养不起卖掉的女儿大爱，还有四男一女。绍玉排行老三，父母亲都目不识丁，受尽磨难。他们祝福孩子们能有个美好的未来，所以给孩子们起名叫：金、玉、满、堂。

一年夏天，绍玉在天津建筑公司担土篮、背砖瓦的大哥回家探亲，弟兄们众星捧月似地围坐在父亲身旁，给父亲斟酒点烟，父亲端起酒杯对孩于们说，咱家东边的大坑是个元宝。河沟环绕着它直通村西的泃河，遇上涨水沟河相通，说不定在你们当中就会出个人材。父亲的表情很认真，其实那不过是一个穷苦农民的美好愿望而已。绍玉七岁开始到本村大庙里上小学，他和别的农家孩子一样，在大庙里读“人、手、口、刀……”放学后提镰背筐，春天剜野菜，夏天割青草，秋天搂干柴，冬天和弟弟一块起大早，肩背粪筐手提小油灯到村前村后雪地里拣狗粪。13岁那年，绍玉从南沿村小学捧回了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小学毕业证，从此为他一生中的在校读书生活划了完整的句号。

一张小学毕业证，当时韩绍玉视为珍宝。借给弟弟的时候，他希望用后能马上归还，不想一撒手就成了泼出去的水。小学未毕业的弟弟绍金去唐山钢厂谋生，招工时需要一张小学毕业证。弟弟脑筋灵活，他借来哥哥的毕业证，在“玉”字左边补个“、”，上头加个“人”，就天衣无缝的把“玉”改成了“金”。弟弟上班了，从此绍玉的毕业证入了弟弟的档案，他成了没有毕业证的小学毕业生。

1958年7月15日，16岁的绍玉替母亲挑满了水缸、打扫了院子、垛好拾来的柴草，背上行李一路步撵来到北京，当上北京重型机械厂的临时工。他穿上又肥又大的粗布工作服，走进黑灰弥漫的铸工车间，成了一大群“黑鬼”们中间的一个小老弟。

1960年，他转为正式工。

1964年，他与本厂一个穿同样工作服的女工孙永谦“合二为一”，从大宿舍搬进一间鸽子笼似的家属宿舍……

铸铁、炼钢、开龙门刨、技验、做工会宣传，小老弟成了小韩、小韩成了老韩，老韩成了韩师傅，重型机械厂的工作服穿破一件又一件，领回一身又一身，整整穿了30年。

生活对他并不特殊，命运也没有给他以特别的关照，连他住的“鸽子笼”也和其它普通工人的一样，他是中国数千万产业工人中最普通的一员，象一只蜂，一只蚁，辛劳而又平凡。

然而平凡并不等于平庸，平凡的人完全可以干出不平凡的事业。泰山上的千年古柏，兴安岭上的百尺奇松，又有哪一棵不是从平凡的小树长成？

四

绍玉是个平凡的人，又是个独具个性的人。

他的小学老师张绍甫曾向我回忆说，在他教过的无数学生中，绍玉是个很特别的学生。

他文静，性格内向，长得瘦削、弱小，衣裤都是破旧的，但却干净整齐。他象个有礼貌的小姑娘似的从来不招惹谁。上课坐得直，下课不打闹。摔跤、爬树、偷瓜、打土坷垃仗的淘气孩子堆里是找不到他的。绍玉颖慧好学，心灵手巧,各科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他还会自制毛笔呢，又精巧又好使，一点不比买的差。他从小喜欢写毛笔字，一有空就练,到了入迷的程度。

冬天，天空飘起雪花，大地一片银白，村里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跑到街上去疯、去野、堆雪人、打雪仗、捉麻雀……绍玉从来不到孩子群里去追追打打，他一个人蹲在自家院子里，用手指当笔又写又画，忘了头上飘落的雪花，也忘了三九天的寒冷，直把白地毯似的场院绣成了花。绍玉爱游泳，泃河湾里的浪花是他亲密的伙伴，仰、潜、踩、跑……累了就坐在河滩上，捏着柴棍儿学颜真卿、仿柳公权，直到太阳收回最后一抹余晖，才上堤回家。因此，他的大字作业红圈最多，常被老师贴到教室的墙上向同学们作示范展览。十岁时，他开始阅读通俗小说和古诗文，并为乡亲们写信、写春联。乡亲们都叫他“小秀才”,说韩家坟地里有风水，长出了一根好苗。当时张老师也拿他当样板来训导全班的学生。

一次张老师站在讲台上，背着双手很严肃地对全班学生们说，只有好苗才能抵抗雨雪风霜，冰雹虫害，有了好苗就不愁长不成参天大树。生长的条件、环境固然重要，但并不是决定的因素，同一条江河，养鱼虾也养蛟龙，同一块土地，长大豆也长兔丝……

最后张老师从背后抽出手来，点着全班的同学们问，你们是当鱼虾还是做蛟龙？

全班同学们晃着脑袋，扯着嗓子异口同声地说：“不当鱼虾—做—蛟—龙。”

只有韩绍玉直直地坐着，看着老师的表情一声不吭。几十年后，一声不吭的成了“蛟龙”。

本来，韩绍玉小学毕业后，应该继续上中学、高中、大学，沿着金色的台阶一步步走上去，直达理想的天国。韩绍玉做过这样的美梦，然而当他从美梦中醒来的时候，却选择了另外一条坎途。

当我向他采访这段经历的时候，他曾这样向我回顾说，我没有向命运低头，没有被生活的重荷压倒，也没有因进厂、转正、晋级、结婚、有了孩子、当上先进生产者而懈怠、而满足，而放松我对理想的追求。几十年来，我始终遵循这样一条座右铭：立下一种崇高的理想和道德目标，为此而奋斗不息。

进厂前三年，每月16元伙食费，做为一名整天搬沙箱的铸工，就已经够捉襟见肘的了。但他还要勒紧裤带，拿出六元钱寄给乡下的父母，留出两元买书，剩下的八元钱买饭票。买书钱总是不够，不够就从饭票里挤，为了书他不吸烟、不喝茶、更从来不下酒馆。他的饭票一挤再挤，终于把他的身体挤垮了，他先后两次住院，倒在病床上，输着液，手里仍不放下那本大字典似的《铸工学》，靠这种拼命精神，他走进了国家正式工人的行列，从而在北京重型机械厂立足了脚根，并踏上辉煌而又漫长的书法艺术征程的起跑线。

学问乃寂寞之道，寂寞是通向艺术殿堂的洞门，志者无面壁之功，难以成其大业。绍玉结婚以后，有了一间鸽子笼似的栖身小屋。“鸽子笼”虽然狭小、幽暗，冬不保暖、夏不纳凉，但它却是大都市里难得的宁静空间。八小时以外，他走进寂寞的小屋，把旖旎的都市风光，迷人的时代色彩，和销魂的舞乐统统关在门外。为了保持“鸽子笼”里的宁静，他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一不邀宾客，二不养花鸟，甚至不让有骨血婴啼。结了婚的有几个迟迟不要孩子的？乡下的老母亲终于奈不住寂寞和长久的等待，跑到城里来逼他要“星星”和“月亮”。绍玉无奈，留下了母亲，“星星”没有降临，“月亮”出生了，他们有了女儿笑非。从此，“鸽子笼”里又挤上两张木板床，并添了一老一少的欢声笑语。韩绍玉为此感到欣慰，也感到焦虑，“鸽子笼”里失去了原有的宁静，每天，他都象在地铁里等末班车一样，等，等，直等到夜色深沉，床上传来老人和女儿甜蜜的鼾声，宁静重新在他的书桌上降临……

“鸽子笼”里可供活动的地盘太小，三人不能并行，两人亦须侧身，但这里却是奋斗者跨跃驰骋的无边疆场，神思遨游的辽阔海洋。他通览了楚词汉赋、唐诗元曲、古典文学名著和史书；熟读了《历代书法论文选》《中国书法简史》《书法美学》《书法研究》等；潜心研究了甲骨文、散氏盘铭、汉代瓦当、木简，魏晋墓志、唐宋碑文、明清墨迹和历代名家字帖;还手抄了《草书大字典》和《行书大字典》等12部书法辞书和理论书籍。他用自制的毛笔，以水代墨在旧报纸上、桌上、地上躬耕不息，冬学庖丁解牛之功，夏练油翁悬漏之力。使腕、肘、臂能倚能悬、能缓能疾、能收能纵、笔与意随，挥毫自如。既可重若崩云，又能轻如蝉翼，做到：

点如瓜子,中含万象之先，撇似屠刀，有斩千军之势，捧阳鸟而出海，驱渴马以奔泉；直拟悬针，穿破九宵之云雾，画如横剑，劈开太极之阴阳,撇钩快利，胜斧凿之锋芒，挑剔飞腾赛凤鸾之体势，左右若群臣之顾主，转折似万水之朝宗，字字若星辰之磊落，行行如锦绣之铺陈，草飞百丈之龙蛇，真截半天之风雨，造处神惊鬼哭，写时凤舞鸾翔。

对于韩绍玉来说，“鸽子笼”是一个缤纷天地，每当他沉醉于其间的时候，他就完全忘掉了“鸽子笼”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上中学的外甥杨志权，风尘仆仆地从乡下专程跑到城里来看他，推开门，看见舅舅正低头写字就主动打招呼，喊了三声舅舅，舅舅没应声，也没有抬头。志权跑回家，向妈妈诉委屈：“一连叫他三声都没理我，我舅舅看不起我，以后我再也不去看他了，我没有这样的舅舅。”怎么可能呢？志权妈妈不信，她带上家乡的土特产，亲自到城里去看哥嫂，绍玉见了妹妹书琴,打了句招呼；“来啦！”然后，就扎到书堆里去了。

绍玉兄弟四个，就这么一个妹妹，过去他是很疼爱她的，妹妹念书时，绍玉经常写信鼓励她，虽然每封信上都言语不多，但字字句句充满真挚的兄妹之情，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信越写越少，妹妹来几封信他才偶尔回一封，再后来干脆断了音讯。几年不见哥嫂，现在书琴有成笸箩的话要对哥哥说，她总想找个机会，坐下来和哥哥面对面地拉拉家常，倒倒肚子里装了几年的心里话。可哥哥不是看书就是写字。他把写好的字一条一条挂在晾衣绳上，横着瞧、竖着看，瞧了这幅瞧那幅，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看妹妹一眼。妹妹和他找话说，他就心不在焉地“嗯、啊、呕”，妹妹来了两天，就听他说“来啦”这么两个字。妹妹见哥哥真的没了兄妹之情，同胞之义，气得抹着眼泪走了。从此再没登过哥哥的门坎。直到绍玉从国际赛场上捧回了金奖杯，登了报、上了电视，别人都说韩绍玉成了我国当代著名书法家，书琴才原谅了哥哥。

著名书法家刘炳森对绍玉同志这种向辉煌目标顽强进取的精神十分钦佩，他不止一次地向青年学书者介绍说：“绍玉和我本是京东布衣，15岁前都曾躬耕故里，两地只有香河一县之隔，京中平素过从，总有一缕桑梓之情伴随，因我早他几年食盐，所以视为乡弟。然而抚今追昔，不胜感慨系之。那是浩劫年代的一个严冬之夜，滴水成冰，显得格外寒冷，绍玉为了同我相识，促膝切磋书艺，不顾天寒路远仆仆风尘，初临蓬荜，然而不巧，适值我为谋生计已经外出，他念我家小夜晚休息，迳到紫禁城外那地冻天寒的神武门外小广场上，立等我归来，竟达两个小时之久。虽此一例，足以感人，他就是以这种顽强进取的精神，贯穿了三十个年头的学书历程,终于赢得了今天在书法艺术上的可喜成就……”

在我动笔草拟本文的时候，我不断欣喜地听到一桩桩来自京城的喜讯：继1988年《韩绍玉行草唐诗选》出版之后，一部与人合编的《中国当代书法大字典》又摆上了全国新华书店的书架，《韩绍玉行书字帖》即将付梓，另两本巨著：600多页1.5万字的《韩绍玉书异体字编》和500多页1.13万字的《韩绍玉书碑别字编》也已经全部脱稿。

在鲜花与赞歌相伴而来的今天，韩绍玉没有停下继续求索和攀登的脚步。为启发“外师造化，中发心原”之悟性，他登五岳之颠，下九朝古都，拜孔府孟庙，谒别安碑林，访龙门石窟，遍历名山大川，长河幽谷，领略前人书道神韵，取山川雄奇灵秀之态，壮其书魂。每每看到韩绍玉为弘扬祖国书法艺术而上下求索、研修不息的精神和行色匆匆的脚步，我总不禁想起古人范仲淹的诗句：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